如果沒有網路:他們的「離線生活」

面對海纜可能斷裂的風險,我們訪問各行各業的人如何思考網路韌性,以及沒有網路時,他們會準備什麼。

文/李又如

面對海纜可能斷裂的風險,我們訪問各行各業的人如何思考網路韌性,及沒有網路的狀況下,他們會準備什麼?

李梅君,中研院副研究員,CRC Lab 創辦人、海纜議題研究者

李梅君是 Cyborg Resilience Co-lab 賽伯格韌性實驗室創辦人,研究領域為數位人類學,聚焦於科技與民主的動態關係。從戰爭與科技的角度開始研究海底電纜議題。

我最基礎的準備包括有線電話。家裡的網路接了光纖固網和 Wi-Fi,和 5G 是不同的系統。再來是無線電。我們家本來就有收音機,後來又買了一台可以手搖充電的,作為單向接收資訊的管道。

我的孩子還很小,我沒有直接跟他們談這些事。只是這幾年大家開始討論民防、準備防災包,我會藉著準備的過程,向他們介紹這些東西是什麼。我會告訴他們,為什麼要準備這台小小的無線電:如果媽媽沒有辦法用手機聯絡你,我們還可以怎麼做。我們也會一起討論,要怎麼約定見面的地方。

比如孩子上學時,我們會約定幾個她不容易迷路、老師應該也會帶她前往的地點。如果她需要留一個信號給我,我們也會討論要留下什麼信號、放在什麼地方,讓我知道她可能在那裡。

今年年初,我們在家裡裝了一支有線電話。孩子覺得很有趣,因為這是他們這個世代沒有真正看過的復古物品。他們也會好奇,為什麼我要把辦公室和阿公家的電話號碼手寫下來,貼在電話旁邊。我會跟他們說,如果地震來了,家裡沒有電,手機也會沒有電,可能就只能靠這個聯絡。

對我來說,這些準備的起點一直都非常個人,真正發生事情時,我需要知道孩子在哪裡,確認他們是否安全。

我開始想像自己應該怎麼準備,但在準備的過程中,也會發現這些方法都很粗淺。不管是有線電話,還是在停留的地方留下記號,都很容易失效,也很容易不成功。

這也是為什麼我需要進一步做研究,暸解基礎設施實際上是什麼狀況。在 CRC,我們開始探索,在這麼極端的狀態下,還有哪些備援工具,各有什麼不同的門檻和限制。例如,我們現在關注臺灣第一線提供服務的公民團體。這些團體可能不是政府優先考量的對象,真正發生戰爭時,如果政府開始調降一般使用者的網路,把網路保留給軍事或大型醫療體系,可能不會想到這些第一線的小型 NGO。但這些 NGO 的服務對象很重要,他們也需要有溝通跟通訊的需求,我希望能找到解方。

對我來說,這些事情始終圍繞著同一個焦點:我知道在戰爭中,通訊基礎設施可能是最容易被摧毀的東西,那麼,我們要怎麼繼續保持聯絡?

施佩吟,馬祖西尾半島物產店創辦人

施佩吟原本在臺灣本島從事社造工作,2019 年開始到馬祖,創業開了一間原本只賣咖哩的小店。西尾半島物產店在 2023 年馬祖斷網時,舉辦「離線島日子」相關活動,讓無事可做的島民們一起玩桌遊、看書、野餐。

2023 年斷網影響了蠻長一段時間,那段時間的生意很不好,整個島都無聊到沒事可做。我覺得我們自己長出來的模式蠻有趣的,趁機推薦一些我們本來就想推薦的書。大家聚在一起,玩桌遊、開讀書會、聊天。對我們來說,這也是增進在地情感的方式,很復古。

我的準備,比較是心態的轉變。我自己覺得,馬祖人對於交通中斷、氣候影響、島上的食物儲糧不足,以及那一陣子的網路斷線,其實都蠻能夠應變,整體很有韌性。馬祖人對於接受這種變化,以及與外界斷聯,已經有點習以為常。

在網路斷掉之前,我們平常就會遇到霧季時飛機停飛、船班停航。船班停航意味著島上沒有食物運補,這邊就會沒有牛奶、沒有蔬菜,做生意很麻煩;飛機不飛的時候,沒有客人來,或者客人臨時取消不來⋯⋯這對我們來說都是日常的一部分。多一個斷網(的風險),只是又多了一個不方便的地方。

我們自己內部也在學習這件事情。以前會覺得,我們做生意絕對不可以斷貨,所以估的量一定要非常多。但是備貨很多,衍生的問題就是我們需要很大的空間、很多冰箱設備,也可能遇到冰箱突然斷電的問題。那麼冰箱裡的庫存就會造成損失,比如海鮮、豬肉都會壞掉等等。

包括學習適量備貨、修改菜單設計去盡量使用馬祖在地的東西,也會預先告訴客人,要以實體現場有沒有為準。不會按照都市人的習慣,一味地為了服務客人而採取「以客為尊」的服務模式。

反正網路不通的話,馬祖畢竟就是一個島,環島一圈大概 15 分鐘,我們還是有辦法透過實體的方式互相聯絡。目前馬祖的斷聯,是跟外界斷聯,但島內彼此的聯繫,還是蠻緊密的。

荊輔翔,Meshtastic 社群參與者

荊輔翔是活躍於臺灣 Meshtastic 社群的工程師,也是 CRC Lab 的成員。Meshtastic 是一種開源、去中心化的通訊系統,可以在沒有手機訊號與網路時,利用低功耗的無線電設備進行加密文字通訊和位置共享。

一開始,我是因為「空氣盒子」專案開始接觸到通訊技術。它是 PM 2.5 感測器,我們會在各個地方放置,都市、學校都還好,但遇到偏鄉,沒有網路、沒有電的地方,就很麻煩。所以我們測試了很多不同的通訊方式。當時接觸就覺得很好玩,不同技術各有優點和適合的使用情境,加上我也喜歡動手做東西。

在臺灣 Meshtastic 社群裡,比較常見的是工程師、無線電玩家、對民防議題感興趣的人,還有家長。有些家長因為不想直接給小孩手機,就來找這種可以動手做的、客製化的 GPS 裝置。

我們社群剛成立大概只有五十幾個人。2024 年有個大地震,讓臺北的網路變得很慢,大家就開始很緊張。每地震一次,社團的人數就會暴增一次。大家現在已經太習慣網路,當它出現可能斷線的風險時,就會開始緊張。

老實說,我其實不建議每個人都有一個 Mesh 裝置,因為當大家都有的時候,頻率其實會被佔用,通訊效果就不好。但它是一個很好的入門,可以讓大家思考通訊替代的可能性。

如果哪天醒來,網路完全連不上,我應該會先打開無線電,雖然沒有跟朋友講好,但我猜他也會打開;或是打開 Mesh,看能不能收到什麼資訊。

如果真的什麼都沒有,就打開窗戶、推開門走出去問一下鄰居或路人。畢竟我就住在都市裡,除非是天災,不然很難斷網斷電到兩天以上,我有水、有無線電、有個大電池,我蠻有自信我可以獨自存活 48 小時,畢竟如果超過 48 小時,那就不是網路連不連得上的問題了,可能有更大的問題要處理。

Samanth Subramanian,《波浪下的數位命脈》作者

Samanth Subramanian 是《波浪下的數位命脈:看不見的科技與國安戰線,海底電纜與我們的生活》作者,他為了暸解電纜,走訪世界各地,採訪整個海纜產業鏈中的不同節點,足跡橫跨太平洋、非洲,也實際造訪臺灣。

我曾讀過馬祖海底電纜遭切斷的相關報導,也得知臺灣政府懷疑這些斷纜事件並非意外,而是中國以某種方式策動的軟性戰爭行動。臺灣和其他島嶼一樣,在很大程度上仰賴海底電纜;這些電纜是臺灣的生命線,也是臺灣與全球經濟連結的重要管道。因此,我可以理解臺灣政府為何會對海纜基礎設施所面臨的威脅格外敏感。我來到臺灣,是想實際了解這些威脅究竟是什麼樣貌,以及政府正採取哪些措施,防範未來可能發生的破壞行動。

我最主要的準備,是定期更新備份硬碟。我會很勤快地把雲端儲存空間和筆記型電腦裡的資料備份到硬碟中。畢竟各種聯絡電話都儲存在我的手機裡,即使沒有網路,也不太會影響我查找這些號碼。

我也會在家裡留一些現金,不過這其實是以前留下來的習慣,因為我成長的年代仍以現金作為主要的交易方式。或許我應該多準備一些現金,以因應線上支付和 ATM 提款都可能停止運作的情況。

唐若凌,東京大學及中國戰略風險研究所研究員,海纜安全與地緣政治風險研究者

唐若凌來自香港,現居東京,是東京大學及英美多個智庫的研究員。主要研究東亞及印太的地緣政治及混合戰略,包括經濟安保、基礎韌性、認知及心理戰略。

我覺得臺灣和日本都有準備緊急避難包的觀念很好。我自己在家裡也有緊急包,裡面不只有食物和其他基本生活用品,也包括讓我接收資訊的東西。

在日本,準備一台收音機是很基本的觀念。因為如果地震非常嚴重,真的可能沒有辦法連網。我覺得,這些基礎的東西反而更值得宣傳。當然,有很多很厲害的科技值得大家嘗試和體驗,但基礎的準備也不能忽略。

例如把重要的東西和文件印出來,保留紙本;準備收音機、以及家人朋友最基本的聯絡方法。也要知道哪些地方有實體線路的電話可以使用,例如辦公室、小學或社區的辦事處,並且事先準備好重要的電話號碼。

我自己會接觸這個議題,並不是因為曾經遇過海纜中斷。我來自香港、後來來到日本,兩地都有多座海纜登陸站,但地緣政治上的風險沒有那麼高。我的日常生活裡,海纜帶來的風險其實沒有那麼大。

不過,我經歷過一種類似的狀態。2014 年參與雨傘運動時,很多人一起聚集在一條小小的街上,因為人太多,網路連不上。我聽說臺灣的太陽花運動期間也曾經發生。

我們當時主要依靠 Telegram 和 WhatsApp 聯絡,但這需要網路。後來因應這種情況,開始用 FireChat,大家透過藍牙互相溝通。但我開始明白,當資訊無法流通,人們沒有辦法找出真相時,會對整場運動乃至整個社會的士氣、心理和認知產生很大的影響。

當時曾經出現一則謠言,說北京要把坦克從中國運到香港來鎮壓示威者。如果我們在現場沒有辦法查證,其實是很恐怖的。這會影響我們如何決定:我們是不是要讓示威者撤離?還是無論坦克會不會來,我們都要繼續堅守?

如果臺灣真的出現戰爭或隔離的狀態,也會面對一樣的問題。我們能不能取得資訊?又會接觸到多少謠言?影響的不只是社會或政府的決定,對個人來說,我要走還是要留?要不要搭船逃難?這些資訊都很重要。所以,我才開始接觸更多海纜議題。

(圖片以 OpenAI Codex Sol 5.6 協助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