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海纜觀測說明書

給公民社群的海纜觀測入門指引

文/湯家碩

引言:民間海纜觀測是否可行?

海纜是維持跨境網路通訊的重要基礎設施,但相關資訊分散在海纜所有者、維修業者、電信公司、登陸站與政府機關等不同單位。尤其在發生故障時,故障位置、備援能力與實際容量等資料,可能因商業機密、安全考量或通報制度不同,而僅部分公開或延後發布。國際組織也指出,目前外界對海纜韌性、備援與容量的掌握仍有不足,海纜事故資訊也缺乏一致的共享機制。

民間海纜觀測並非想取代政府或電信業者的資訊發布與說明,而是透過彙整多方資訊並交叉查證,建立國家周邊海纜狀況的補充資訊。即使海纜「全斷」導致斷網的可能性極低,故障時仍可能因備援容量不足,造成網路塞車、延遲升高或服務品質下降。因此,海纜韌性不應以網路是否完全中斷衡量,民間海纜觀測有機會從特定服務或者地區間連線的視點,觀察網路延遲與路徑變化,以透明呈現尚未全面斷網、但可能已妨礙實際使用的韌性衝擊,促進社會對網路韌性的理解與討論。例如「台灣海纜動態地圖」提供了此類民間倡議的一個具體實踐案例。它將連接台灣的海纜路線、登陸點、運作狀態及歷史斷纜事件整理成互動式地圖,並已成為媒體與事實查核機構引用的資訊來源,使海纜狀況與網路韌性議題進入公共討論。這顯示民間可以透過協作,建立容易理解的海纜連線狀況資訊。

國際電信聯盟指出,小島國家及其他對外連線不足地區往往高度依賴少數海纜,因而更容易受到單一故障影響;2022 年東加火山爆發及海嘯造成主要對外海纜多處斷裂,即是明確案例。近年波羅的海與台灣周邊的海纜損壞事件,也引發外界對灰色地帶行動與地緣政治衝突的疑慮。即使個別事故的原因仍須依調查證據判定,這些事件仍凸顯海纜安全不只是技術問題,也關係社會韌性與國家安全;因此,提高資訊透明度並促進公眾持續關注更顯重要。

目前國際上已有 RIPE Atlas 與 Internet Outage Detection and Analysis(IODA)等平台,從全球網際網路的整體運作出發,提供分散式網路量測與大規模中斷偵測。RIPE Atlas 從不同觀測點量測網路延遲與路徑,IODA 則著重偵測國家、地區及網路業者層級的連線異常。其資料可協助辨識網路異常,但若要進一步判斷特定海纜的狀況,仍須結合海纜路線、營運關係與在地資訊,並建立跨區、跨電信業者的觀測合作。基於台灣的實踐經驗,本手冊將彙整民間海纜觀測所需的資料、限制、方法與合作架構,供其他海纜連線較脆弱地區參考。

目的

本手冊旨在協助位於海纜連線較脆弱地區、關心網路韌性但未必具備技術背景的公民社群,了解如何發起民間海纜觀測倡議。在理解觀測限制的前提下,讀者可掌握基本觀測原理與資訊需求,並據此尋找合適的技術夥伴展開合作。

本手冊是入門指引,不涉及下列技術操作細節:海纜故障判定流程、量測系統建置、特定工具操作或精細流量估算方法。

民間海纜觀測所需資料與限制

若要建立可用的民間海纜觀測能力,至少需要搜集兩類基礎資訊:

  1. 目前所在國家有哪些海纜連接,它們的線路分布是什麼
  2. 特定海纜在特定時間點是否發生異常、發生的確切時間點以及造成的影響

這些資訊會需要由既有的開源情報取得、仰賴第三方服務提供者(公司、社群,或者其他網路觀測倡議)提供的資料,或者自行搜集觀測資料。這些資訊的精確度會直接影響海纜連線狀況觀測的可信賴度。

限制

海纜觀測本質上是一種間接推論:觀測者無法直接取得海纜內部的光訊號、設備警報與實際承載路徑,只能綜合公開通報、網路延遲、封包遺失、路由變化與多方量測,判斷哪些解釋較符合觀察到的現象。因此,觀測結果應說明不同證據如何相互支持、還有哪些其他可能,不宜把單一異常直接等同於特定海纜故障。這種不確定性也形成以下資料與使用者端限制。

  • 開源情報的完整性、可信度與即時性: 民間海纜觀測需要蒐集並拼湊不同來源的公開資訊,例如電信業者公告、網路量測結果、維修船動態、政府通知及新聞報導,屬於開源情報(Open-source intelligence,OSINT)的應用。海纜的建設與運作牽涉許多不同單位,包括海纜所有者、維修公司、登陸站、負責把海纜接上國內網路的電信業者、租用高速專線的網路公司、企業與雲端服務業者,以及相關政府與監管機關。多數國際商用海纜由私人企業投資、持有與營運,而各單位通常只掌握自己負責範圍內的資訊。許多諸如海纜的佈建、故障發生與維修進度等資料,往往只在合作企業與政府機關之間分享,或經過一段時間後才有限度公開。因此,民間觀測是否可靠,很大程度取決於觀測者能否蒐集並交叉查證不同來源的資料,以及合作夥伴能否提供完整、準確且即時的資訊。
  • 使用者端觀測的限制: 一般使用者如果沒有自行管理對外路由的獨立網路(Autonomous System,AS),其網路流量會依照其訂閱電信公司的安排傳送,通常無法自行設定實際使用的國際路徑。因此很難據以直接推論某一條海纜的健康狀況,障礙時也難以判斷問題究竟發生在用戶端、電信公司內部網路、國際連線、海纜,還是目的地服務。儘管如此,個別使用者仍可從延遲、斷線與路徑變化等反覆出現的模式,對網路異常作出有根據的推測;但應避免過度推論其成因,並盡可能結合不同地點、電信業者及其他公開資訊交叉驗證。

民間海纜觀測方法與資料來源

觀測海纜連線狀況時,最重要的觀念是:新聞所稱的「某條國際海纜」,例如 EAC1、C2C 或 RNAL,往往是由多個區段、分支與登陸點組成的海纜系統,而不只是一條從甲地直通乙地的線。我們可以把它想成一張「路網」:不同路段如何連接,以及中斷後有哪些替代路徑,就是這個海纜系統的「拓樸」。因此,單一區段故障未必會使整個系統停止傳輸,實際影響還要看有沒有替代路徑、替代路徑是否有足夠容量,以及電信業者如何調度流量。

一個海纜系統的拓樸會形成相對固定的跨國連接路徑。當流量平時經由這些路徑傳輸時,連往特定地區的延遲通常會呈現相對穩定的模式。若某個區段故障,流量可能改走較長或不同的路徑,甚至切換到其他海纜,使沿途路徑與延遲發生變化。持續量測可以提供機構公告以外的異常線索,讓民間有機會間接觀察海纜連線狀況;但這些線索仍不能單獨證明特定海纜發生故障,必須搭配業者公告及其他量測資料交叉判讀。

接下來,本手冊將分別介紹如何透過公開資訊、第三方資料與自行量測,蒐集海纜觀測所需的兩類資料:一是國家周邊海纜的現況資料,用來了解有哪些海纜系統、如何連接及由誰營運;二是海纜故障或異常的即時觀測與推論資料,用來辨識異常發生的時間、影響範圍及可能涉及的路徑。

建立國家周邊海纜現況資料

這一層資料是民間觀測的基礎底圖,目的是確認國家周邊有哪些海纜、如何連接、由哪些單位負責。資料可分為較容易透過公開來源取得的國家連外海纜基本資料,以及用來讀懂拓樸圖、維修工單和觀測結果的海纜系統內部細節資料。

國家連外海纜基本資料

民間海纜觀測的第一步,是交叉比對多方公開資訊,建立國家連外海纜的基本資料,以用來理解政府、業者或第三方發布的海纜故障資訊。值得注意的是,不同來源採用的海纜名稱、統計方式與更新時間可能不同。例如,臺灣數位發展部雖將 FNAL 與 RNAL 列為不同系統,但兩者其實屬於同一套北亞環狀系統的不同部分。

海纜的早期規劃,也可能不同於後來核准營運的配置:PLCN 原始規劃有五個登陸地點,2022 年核准營運時則只連接美國洛杉磯、臺灣頭城與菲律賓 Baler,香港區段已與系統斷開。舊資料中的系統也可能已經停用或退役。

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也曾指出,海纜執照有效期間未必會例行更新所有權與系統變更資料,因此監管機關掌握的資料也可能不完整或過時。因此,建立民間海纜觀測倡議時,應交叉核對不同來源與資料,才能建立可信的國家周邊海纜現況資料。建議搜集的資料欄位如下:

  • 系統名稱與別名: 記錄中文名稱、英文全名、簡稱及曾用名稱,並註明各名稱的來源與所指範圍。例如,同一套北亞環狀海纜基礎設施在不同資料中可見 FNAL、RNAL、FNAL/RNAL 與 NACS 等名稱;它們可能分別指整體系統、特定業者持有的光纖,或維修公告中的系統與區段。
  • 連接地區與登陸點: 記錄海纜連接的國家或地區,以及各登陸點的站名與所在城市;同一國家可能有不只一個登陸點,因此不能只記錄國名。有可靠公開資料時,再補充位置座標。
  • 公開路線: 記錄各登陸點之間的大致連接方向,以及系統屬於點對點、環狀或具有分支。公開的海纜圖,通常只能用來辨識相對位置與連接關係,不應視為精確的海床路線。因為詳細路由資料通常由海纜所有者掌握且未對外公開。
  • 所有權: 記錄該海纜目前的所有者、主要投資者及重要變更日期。海纜可能由多家業者組成的聯盟(consortium)共同投資,也可能因收購或整併而更換所有者或名稱。例如 EAC 與 C2C 原為兩套不同的海纜系統,之後進入共同所有權,並以 EAC-C2C 名稱營運;其所屬的 Pacnet 又於 2015 年被 Telstra 收購。若未記錄這段變化,可能把 EAC、C2C 與 EAC-C2C 誤當成三套互不相關的系統,或把歷史所有者誤認為目前的所有者。
  • 營運狀態: 記錄海纜處於規劃中、建置中、已啟用、停用或除役狀態;目前的故障與維修狀況則另列為事件資料。
  • 資料來源與更新日期: 保留來源網址、發布單位、資料日期及最後確認日期,以便日後更新與交叉查證。

國家連外海纜基本資料:資料可能來源

國家連外海纜基本資料可由政府、業者或產業的公開資訊平台與資料庫取得。

  • 全球海纜公開資訊平台: 若要初步盤點一個國家有哪些海纜,Submarine Networks 與 TeleGeography Submarine Cable Map 等資訊平台是很好的起點。Submarine Networks 有較多個別海纜系統與技術背景介紹;TeleGeography Submarine Cable Map 則適合從地圖查找路線、登陸點、所有者與營運狀態。兩者都是由產業資訊或市場研究業者維護的第三方來源。查到要觀測的海纜系統後,也可定期追蹤相關業者的官方網站、專案頁面或新聞中心,以確認是否有即時更新的資訊。
  • 本國電信/通訊基礎設施主管機關: 以數位韌性為目的的民間海纜觀測,通常優先關注本國連外海纜。而中央政府負責電信或數位通訊的政府機關,可能公布海纜清單、連接地區、登陸站與營運狀態。例如,臺灣數位發展部的「最新海纜狀況」列出國際與國內海纜名稱、英文簡稱及連接國家或地區;而香港通訊事務管理局辦公室則公布在港登陸的海纜系統、登陸站與相關營商。
  • 本國電信服務業者: 本國電信業者可能直接投資或營運國際海纜;即使未持有海纜,也可能向其他業者購買或租用海纜容量及國際網路連線服務,或負責登陸站與國內骨幹網路的銜接,因此也是重要的資訊來源。可追蹤其新聞中心、網站介紹及投資人資料;這些管道對規劃中或建設中的海纜尤其有用,業者可能較早公布投資計畫、登陸地點、預計啟用時間與建設進度。例如,臺灣的中華電信曾在投資人資料中揭露 E2A、SJC2 與 Apricot 的投資及預計啟用時間,並在 SJC2 完工後另行公布其連接地區,以及在臺灣採用雙登陸點的設計。

海纜系統內部拓樸資料

完整且最新的海纜系統內部拓樸未必會被公開。但若能取得,這些細節資訊可以用來與維修工單或障礙通報中的海纜區段、設備及光纖代號比對,協助判讀可能受影響的連線範圍。也可與持續累積的延遲與路徑資料交叉比對,推論事故前後的改動情形與可能涉及的海纜區段。不過,這些結果仍屬間接推論,須配合業者公告或其他量測資料確認。

  • 區段(Segment)編號與起訖點: 業者通常會將海纜系統劃分為若干線路區段,並記錄各段連接的登陸站或分支單元,以便建設、管理與維修。例如 PLCN 原始設計以 S1.1.1、S1.1.2、S1.2、S1.3 與 S1.4 表示主幹區段;S2 至 S4 區段連往各登陸點;S5 則是當時尚待決定是否興建的分支。
  • 分支單元(Branching Unit,BU): BU 是海底線路的分岔與銜接點,用來連接不同區段或通往登陸站的分支。海纜技術文件會標示各區段如何透過 BU 相互銜接,呈現系統內部的跨國傳輸路徑。例如,RNAL(NACS)的技術圖以 BU1 與 BU2 表示 S1、S2 及 S-HJ 的銜接關係,形成臺灣—日本、臺灣—香港及香港—日本的三角架構。這類拓樸資料可與延遲變化交叉比對,協助判讀事故後是否發生改道。
  • 光纖對(Fiber Pair,FP)的所有權與分配: 光纖對是一組由兩條光纖組成的傳輸單位,可把它理解為同一條海纜內彼此相鄰的傳輸「車道」,其中一條負責發送資料(Tx),另一條負責接收資料(Rx),兩者搭配達成完整的雙向(Full-duplex)通訊;一條實體海纜可包含多組光纖對,由不同單位持有或使用。例如 PLCN 主幹原始設計有 FP1 至 FP6,但 2022 年核准營運的只有 FP1 與 FP2。若障礙只發生在特定光纖對或其終端設備,記錄各光纖對由誰持有、連接哪些區段及承載哪些服務,就有助於解釋為何同一路線上只有部分業者或服務異常,並推測事件是整條海纜中斷,還是局部容量或設備受影響。
  • 參與國際連線的業者及其服務角色: 除提供一般使用者家用寬頻或行動網路的電信業者,企業、資料中心、雲端服務提供者及其他網路業者的海外連線,可能由不同的專業業者共同提供。這些業者可能投資或租用海纜容量、提供國際專線或上游網路服務(Internet Transit),也可能經營中立資料中心,提供海纜、電信網路與客戶設備介接的場所及服務。釐清各業者的角色,有助於解釋同一場海纜障礙為何只影響部分服務,也能找出公告、查修與技術協作的對象,把受影響的服務與可能掌握路徑、容量、障礙通報或查修資訊的單位連起來。
  • 路線往返延遲(Round-Trip Delay,RTD): 記錄海纜所有者、系統營運者或傳輸業者公布的指定服務端點或路段的往返延遲,並保留起訖點、使用的海纜或服務、數值、單位與資料日期。RTD 可作為正常狀況的參考基準;若明顯升高,可能表示繞路、路徑切換或壅塞。

海纜系統內部拓樸資料:資料可能來源

海纜系統的內部拓樸資料通常零散出現在監管文件、業者網站,以及接取、容量、報價或線路設計文件中。不同來源揭露的範圍與精細程度不一:有些可確認區段、分支單元、光纖對與所有權,有些只能看出可提供的端到端路徑、介接地點或延遲。蒐集時應記錄各文件描述的對象與範圍。

閱讀這些來源時,可先區分兩種服務角色。海纜系統所有者或營運者,負責特定海纜這項基礎設施,可把它理解為海底「道路」的所有者或管理者;國際傳輸服務業者,使用自有或租用的海纜容量,搭配陸上骨幹,向電信業者、企業或其他網路提供從一個地點到另一個地點的完整連線,像利用多段道路規劃並提供運送服務的業者。同一家公司可能同時扮演這兩種角色,因此理解資料時應辨識業者在該項服務中的角色。

以下依一般讀者取得資料的難易程度排列。公開程度不一:業者可能公開摘要、範例或依法公開的文件,但完整配置與特定客戶資料通常只提供詢價者、客戶、合作夥伴或主管機關。

  • 監管機關公開的海纜登陸許可與規格文件: 海纜興建、登陸或變更營運範圍時,監管機關可能公開申請書、系統圖與核准文件。這類資料有機會列出區段、分支單元、光纖對、所有權及核准營運範圍。例如,美國 FCC 的 PLCN 文件便列出 S1.1.1、S1.1.2、S2 至 S5、BU1 至 BU4,以及 FP1 至 FP6 的配置。
  • 業者公開的合作、網路與服務資料: 業者官網的合作夥伴頁面、國際專線或雲端直連產品介紹、網路地圖與客戶案例,可能揭露上游電信或海纜業者、使用的海纜或骨幹、介接地點、服務地區及合作形式。例如,是方電訊說明其作為中立資料中心與互連者,說明 GCX 的 FNAL、Reach 的 RNAL 與 Telstra 的 EAC、C2C 等海纜可在其台北海纜交換中心與客戶介接;Cloudmax 匯智與 Telstra 的合作案例,則呈現本地企業網路服務業者如何整合跨國電信業者的網路平台、海纜骨幹與臺灣固網,向企業提供資料中心及多雲互連。台灣速連的網路說明公開其自有自治系統編號(Autonomous System Number,ASN)與多家國際上游網路,可用來辨識主機代管及網路服務業者與上游網路的關係,但不足以確認流量實際使用海纜。
  • 業者公開的海纜路線與性能資料: 部分海纜或傳輸服務業者會在產品頁、路網圖或技術簡介中,公布可提供的服務起點、使用的海纜或分支、光纖資源,以及往返延遲。這些資料可用來了解業者可提供的路線及其性能。例如,Aqua Comms 的 AEC-2 產品頁說明服務可經分支單元通往愛爾蘭或丹麥,並揭露其持有愛爾蘭分支上的光纖;Orange 的 AMITIE 資料列出該系統共有 16 組光纖對、Orange 使用其中兩組,以及波爾多至紐約約 34 毫秒延遲;Midgard Infra(原 Altibox Carrier)則公布 Skagen Fiber West 在挪威 Larvik 與丹麥 Hirtshals 登陸站之間約 1.7 毫秒的設計 RTD。
  • 海纜接取與容量文件: 採開放接取或受監管的海纜系統所有者或營運者,可能公布容量購買或租用辦法、接取與互連條件,以及相關技術指南;完整容量分配、議定價格與客戶條件則通常不公開。文件中可能包含海纜區段、分支單元、光纖對連接方式、容量接取點、可購買的端到端路徑及延遲目標。例如,Samoa Submarine Cable Company 公開的互連文件,就列出 Tui-Samoa 的 Seg1.1 至 Seg9、BU1 至 BU5,以及 FP1 至 FP3 的連接與使用方式。
  • 特定服務的路線、報價與規格文件: 國際傳輸服務業者會依客戶需求,利用一條或多條海纜及陸上骨幹規劃完整連線。這類文件可能包含可供銷售或實際規劃的傳輸路徑(有時稱為 Selling Path)、服務端點、主要與備援路線、RTD 數據、線路設計,以及服務水準協議(Service Level Agreement,SLA)。業者有時會公開格式、摘要或範例,但客戶特定的完整內容通常只提供詢價者、客戶或合作夥伴。

海纜連線狀態觀測資料與方法

一般使用者無法直接看到海纜內部的設備警報或實際流量,但仍可從兩類資料觀察海纜障礙及其影響:一類是長期累積不同量測端點之間的連線資料,用來發現異常;另一類是海纜所有者、營運者、維修單位或政府機關發布的障礙與維修紀錄,用來確認可能涉及的海纜與區段。

  • 觀測點與目標之間的長期連線資料: 網路量測會區分發起量測的觀測點(vantage point)與接受量測的目標端伺服器或 IP 位址。持續由同一批觀測點量測同一批目標,記錄往返時間(Round-Trip Time,RTT)與封包遺失,可以看出連線是否變慢或不穩定;路由追蹤(traceroute)則可記錄封包前往目標沿途所見的網路節點。事故前後若節點順序或所屬網路改變,可能表示流量已切換到其他路徑。正常情況下,同一組觀測點與目標的延遲與途經節點通常會在相對穩定的範圍內波動;只有先建立這種平常模式,才能在事故後判讀其變化。例如臺灣民間海纜觀測社群辨識臺灣到香港的 C2C 海纜延遲約 14 ms、RNAL(NACS)海纜約 22 ms,若這兩條海纜完全朝 HK 方向斷線,導致往香港流量需繞經第三地,延遲會到達超過 70 ms。

雖然家用寬頻網路也能作為觀測點,但使用者通常無法選擇電信業者採用的國際上游及出口路徑,IP 位址、接取位置或實際路由也可能隨時間改變。相較之下,例如 Fast Line 台灣速連這類提供網路連線服務、經營自有 AS(自治系統 Autonomous System,由一個或多個網路營運者管理、採共同對外由政策的一組 IP 網路)的網路服務業者,可以透過邊界閘道協定(Border Gateway Protocol,BGP,不同 AS 之間用來宣布哪些 IP 網路可以到達及交換路徑資訊的協定)與上游或互連網路交換路由資訊;業者可據此設定自身的出口偏好與備援政策。相對於一般網路使用者,這類業者能提供身分與上游關係較明確的觀測來源,也較容易辨識事故前後是否切換出口或上游,使長期累積的延遲與路徑資料更容易解讀。

在進行延遲觀察時,圖形的變化是重要的線索。流量若因路徑中斷而失去回應,或突然切換到較遠的備援路徑,RTT 時間序列圖(RTT time-series chart)可能出現一段無回應,或使延遲基準從一個穩定範圍直接跳到另一個範圍,形成階梯式突變(step change)。相較之下,隨負載逐步累積的一般壅塞,通常不會留下這種整齊的單次階躍,較可能在延遲升高時伴隨抖動、延遲分布擴大或封包遺失增加。不過,這些只是初步特徵,仍須比較多個端點、traceroute 及其他資料。

  • 海纜障礙與維修紀錄: 海纜所有者、營運者或維修單位可能發布障礙與維修通知;漁業、航務或地方政府也可能因海上作業安全而公開相關公文與附件。這類資料有時會列出海纜名稱、區段、故障位置、維修範圍、作業期間、維修船,以及故障點搜尋、撈纜、接續與測試時程。例如,臺灣農業部漁業署的航船布告曾公開 SJC2 海纜的 S1.4 的故障日期、維修船與預定作業期間;臺南市政府保存的 EAC1 海纜維修附件則列出區段、故障點、中繼器位置、作業船與逐日維修程序。
  • 海纜業者的維修通知(Repair Notification): 海纜所有者、營運者或維修單位可能向購買海纜容量或傳輸服務的客戶發布維修通知,包含工作期間(Working Period)、位置(Location)、維修船(Ship)、區段(Segment)、故障點(Fault Point)及作業編號(OP #)等欄位,可用來核對量測異常與實際維修事件。若通知由業者、客戶或合作夥伴提供,倡議仍須確認資料可分享及可公開的範圍。

自行觀測的技術方向與前置條件

  • 自行建立持續量測: 在能長期運作、且來源網路可以辨識的主機或探測設備上,以 ping 或 SmokePing 定期量測固定目標,記錄 RTT、延遲分布與封包遺失。SmokePing 可同時執行量測、保存資料並產生圖表;Grafana 則是將其他程式或資料庫中的量測結果製作成儀表板,本身不會產生 ping 資料。前置條件包括穩定的量測環境、固定的目標清單、準確的時間戳、可保存原始結果的資料庫,以及來源網路與量測設定的紀錄。對長期觀測而言,固定且可比較的量測方式,通常比追求秒級頻率更重要。
  • 利用既有的分散式觀測平台: RIPE Atlas 與 Globalping 已在不同地區及不同 AS 部署探測器,可從多個來源對指定目標執行 ping、traceroute;Globalping 另提供 MTR,也就是結合持續延遲量測與路由追蹤的測試。倡議可以先使用既有公開資料,也可以選來源國家、城市、ASN 或網路業者,建立自己的量測。RIPE Atlas 的一般探測器可提供多來源觀測;錨點(Anchor)則兼具高容量探測器與區域量測目標的角色,並持續參與錨點間的全網狀量測。若要排程 RIPE Atlas 自訂量測,才需要取得量測點數(credits)。

建立量測前,應先定義要涵蓋的來源網路與目的地,並記錄各探測器的地點、ASN、接取網路及量測間隔。若觀測點由具有自有 AS、且上游關係已知的業者或合作夥伴提供,會更容易辨識量測從哪個網路送出,以及事故前後是否切換出口或上游。RIPE Atlas 的 Path Analysis 可比較不同時段的 traceroute,標示路由節點、AS/IXP 與 RTT 的變化;這些結果再與業者網路圖、海纜登陸點及社群掌握的傳輸路徑交叉比對,以列出較可能承載該流量的海纜。

  • 使用服務業者公開的監測資料: 部分網路服務業者會公開自身網路的長期監測。Fast Line 台灣速連的 SmokePing 網站即從其網路持續量測香港、日本、新加坡等地的多家網路服務供應商(Internet Service Provider,ISP),以及 RETN 等國際業者在不同城市的網路節點,並以 RTT 時間序列圖呈現延遲中位數、延遲分布與封包遺失。若多個香港端點在相近時間同時改變,而日本與新加坡端點保持正常,可能是香港方向的共同國際路徑發生變化;若只有單一 ISP 異常,則較可能與該業者、接背關係或量測目標有關。
  • 向業者取得客戶資料或購買連線服務: 部分路線、實測延遲、障礙通知及流量切換資訊只提供給客戶或合作夥伴。若公開與合作量測仍不足,倡議也可在資料中心租用設備,向業者購買專用網際網路接取(Dedicated Internet Access,DIA)、IP Transit 或第二層(Layer 2,L2)傳輸服務,建立來源網路與上游關係較明確的觀測環境。DIA 通常由業者代管對外路由,客戶未必需要 ASN;IP Transit 適合已有自身 AS、IP 位址與 BGP 維運能力的網路,向上游購買全球網際網路可達性;L2 傳輸則是兩個服務端點之間的乙太網路連線,本身不提供全球網際網路路由。購買這些服務時,業者不一定會揭露使用的海纜,仍須在合約或詢價階段確認路徑資訊。前置條件可能包括組織身分、機房、設備、連接埠、跳線(cross-connect)、遠端接取、BGP 技術能力及持續維運預算。

可與量測結果交叉比對的障礙與維修資料

延遲與路由量測可以指出異常發生的時間與影響方向,但若要進一步確認可能涉及的海纜或區段,仍須搭配以下事件資料。

  • 漁業、航務與地方政府公開的維修作業資料: 海纜船在近海作業涉及航行與漁業安全,因此航務機關、漁業主管機關或沿海地方政府,可能轉發海纜所有者或維修單位提交的礙航通知、公文與附件。這些文件有時會列出一般障礙公告沒有的海纜區段、故障座標、維修範圍、作業期間、維修船,以及故障點搜尋、撈纜、接續與測試時程。例如,臺灣農業部漁業署的航船布告曾公開 SJC2 海纜的 S1.4 的故障日期、維修船與預定作業期間;臺南市政府保存的 EAC1 海纜維修附件則列出區段、故障點、中繼器位置、作業船與逐日維修程序。
  • 海纜業者的維修通知(Repair Notification): 海纜所有者、營運者或維修單位可能向購買海纜容量或傳輸服務的客戶發布維修通知,包含工作期間(Working Period)、位置(Location)、維修船(Ship)、區段(Segment)、故障點(Fault Point)及作業編號(OP #)等欄位,可用來核對量測異常與實際維修事件。若通知由業者、客戶或合作夥伴提供,倡議仍須確認資料可分享及可公開的範圍。

發起觀測倡議可尋找的技術夥伴與服務業者

  • 參與分散式量測平台社群: RIPE Atlas、Globalping 等平台可提供既有探測器、公開資料、量測工具與技術文件,適合在倡議初期快速建立跨地區、跨網路的觀測。RIPE Atlas 的公開資料可直接查詢;建立自訂量測則需要點數。點數可透過架設探測器或錨點、贊助或會員配額,以及其他使用者轉移或共享取得。倡議可以自行架設探測器,也可與當地學校、網路業者或社群合作,將探測器部署在尚未被充分涵蓋的地區與網路。
  • 網路維運社群、社群型 IXP 與在地 AS 營運者: 這類夥伴熟悉本地網路的互連、路由與業者關係,可協助建立不同 ASN 的觀測點、架設探測器、取得反向 traceroute,或解讀路由變化。例如從台灣網路維運社群(Taiwan Network Operators' Group,TWNOG)等維運社群接觸網路工程人員;TWDS 及其社群型交換中心 STUIX,則呈現網路業者、交換中心成員與民間專案合作提供資料及技術經驗的模式。這類合作不一定涉及購買線路,通常是倡議初期最值得優先建立的關係。例如台灣民間海纜觀測社群,使用台灣數位串流有限公司(TWDS)的量測資料比較了 NACS 於 2025 年 11 月 3 日修復前後的路由:AS18041(TWDS)前往 M-ROOT-SERVERS.NET(AS7500)時,修復前經 JPIX Tokyo、RTT 約 30.5 毫秒;修復後改經 HKIX、RTT 約 22 毫秒。這類由在地 AS 提供的歷史量測與路由背景,正是單靠一般使用者的即時測試難以取得的資料。
  • 直接購買企業或國際網路服務: 若公開資料與合作量測仍不足,倡議也可租用來源與上游較明確的連線。只需穩定連上網際網路,可向本國電信業者或企業網路服務商申請由業者管理連線路徑的專用網際網路接取(Dedicated Internet Access,DIA);若希望使用自己的網路身分和 IP 位址,選擇不同的國際上游業者,則需向骨幹網路業者購買 IP Transit;若只要把兩個機房或地點直接連起來,可詢問 L2 傳輸,它相當於兩地之間的專用通道,但本身不提供網際網路路由。臺灣在地業者的例子包括經營自有 AS、提供主機與網路服務的 Fast Line 台灣速連,以及提供網路接取與自治系統建置服務的台灣數位串流(TWDS);實際可購買的線路、頻寬與服務地點,仍須分別向業者確認。

延遲與路由量測所需的流量不大,可以先詢問最低頻寬方案;但依臺灣經驗,若自行租用線路、設備及機房接取,最低費用仍可能達每月新臺幣三至四萬元,實際價格也會隨地點與合約條件改變。自行維護還需要能設定路由、管理設備及保存量測資料的技術人員。因此,對多數公民倡議而言,優先與已使用相關服務的公司、學校、資料中心或既有網路營運者合作,由對方提供可分享的延遲與路由資料,通常比自行購買更實際。

結語

民間海纜觀測的價值,不在於以單一數據斷定事故,而在於長期累積可比較的資料,並與公開資訊及多方觀測交叉驗證,這樣的倡議除了長期資料累積,對於提升網路韌性脆弱的社會對國際連線風險的理解與多方利害關係人參與,也會有以下長遠的展望:

  • 整合分散資訊,建立公共理解: 前文所介紹的資料來源與合作夥伴,各自掌握網路運作的部分樣貌。民間倡議可以持續串接這些資訊,將第一線經驗轉譯成公眾能理解的知識,讓跨越個別企業與行政分工的問題獲得關注。這也說明了為何需要來自民間的倡議:社會需要能從公共利益出發,持續整理資訊、提出問題的參與者。
  • 從生活需求出發,討論何謂充分的韌性: 如引言所述,即使網路尚未完全中斷,延遲升高與服務品質下降仍可能妨礙實際使用。觀測結果若能結合服務端資料與使用者經驗,就能進一步討論哪些服務必須持續可用、哪些影響難以承受,以及哪些群體缺乏替代選擇。民間參與能讓這些需求進入韌性的評估,使改善方向更貼近社會生活。
  • 持續累積證據,支持公共檢視: 可追溯的事件紀錄,也能成為跨事件比較與持續檢討的基礎。透過累積平時的連線狀況、事故影響與恢復過程,民間倡議有機會辨識反覆出現的問題,並為檢視備援與改善措施的實際成效提供依據。公開方法、標示不確定性與持續更正,則能讓這些判斷接受查證,逐步建立公共信任。
  • 深化多方協作,讓觀測進入韌性治理: 前文所述的技術合作,也可以發展為持續交流與共同處理問題的關係。透過建立可信任的資料分享方式,結合技術社群的判讀、業者的維運經驗與公民社會的需求,各方可以將觀測中發現的問題轉化為具體改善建議,並追蹤後續回應。民間海纜觀測由此成為社會參與網路韌性治理的一個入口。

本手冊希望提供一個起點,讓關心網路韌性的公民社群,能依自身處境與資源,逐步找到適合在地需求的觀測與參與方式。